第八章 母亲(3 / 3)
“你什么意思?”女人哭得吐字不清,“我就算是为了他又怎么样,我已经为了你嫁给不爱的人,又一个人抚养你这么大,你现在有钱为什么不给我?难道我就活该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吗?”
江颂神经质地攥着衣角,一下一下地揪扯。
母亲所说据实。当年父亲和母亲还是男女朋友关系时强行有了他,母亲不得不闪婚,没想到婚后不过一个月,就在居住的小区里遇见了她真正爱的人。后来一切脱了轨,谁都想象不到。
落魄又威严的母亲下了最后通牒:“你快点转我十万。”
江颂打开微信,余额有零有整,拢共八万六千二百九十块四毛四。他后悔起那天打出租车去找傅临止了。
他一毛不剩转给母亲,又截了微信余额图发过去。
“没钱了。”
“就这么点?”母亲不信,“那些老板给你许多礼物吧,应该也值钱。”
江颂摸了摸脖颈前的项链。
“说话啊?”
“这些钱回不来的。”江颂声音干哑,像又发了烧,“你被他骗了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是我害得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被辞退,也是你爸,出手伤人,我该还!”
江颂把下巴搁在膝头,如同那年医院门口的出租车上一样无知又迷茫:“.......我也该吗?”
母亲没有再流泪,她只是平淡地疑惑:“不然呢?”
江颂蜷缩在料理台下,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,苍白的脸与呆滞的神情显得五官愈发浓墨重彩。这与他记忆里许多场面是一致的。
——比如四岁时父母争吵,他看见父亲给了母亲一巴掌,后来发展成野狗似的重叠拱动,他就是这样躲在沙发后头;再比如八岁时父亲喝醉了,疯疯癫癫地砸了一地碗碟,碎片飞溅,他举着被割伤的手去找妈妈,在看剧的母亲被惹烦了就将他锁进房间里,他也是这样蜷缩在床角;再后来十六岁,母亲的情人与她在那张有父亲一半的双人床上被男主人捉奸——他本应该有能力阻拦的,可他看着父亲挥舞着刀,他只扶着墙,缓缓缩进角落的阴影里。
“江颂,那年你都十六岁了,你那么大一个男孩子,为什么就不能拦着你爸?”大概是母子连心,她说,“你那时候造的孽,现在该补偿了。”
江颂很想说,我没有罪。
但他十数年来被捂着嘴,他不会说话了。
他固执着张开嘴,想说完被打断的话:“妈妈.......”
“你去讨都得讨来!”母亲挂了电话。
江颂闭上眼。
他想到过死,也想到过拉人去死,都因为还有个妈,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,应该坚持着熬过去,好歹尽尽为人子的孝道,也别让妈妈难过。
可是他错了。他妈妈不会心疼他。
他对现在认识的任何人都能够无所顾忌地拿出婊子的态度,用粗劣的道德与满不在乎的模样逼退他们的恶意或善意。除了母亲。
何擎在书房看文件,发觉外头好一会儿没声音,出来一看——他漂亮的小情人蜷缩在厨房的玻璃门边上,无声无息哭成了一只湿漉漉的小鹌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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