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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母亲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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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只能难堪地出了医院,招了出租车。他坐在母亲身侧无知地提问:为什么你们不说话?

母亲冷笑,你能不能安静点?一天到晚不消停。

江颂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“不消停”,但他知道妈妈生气了,便闭上嘴——这成为了他的习惯,之后那些年无论争执还是挨骂,一旦与妈妈意见相左,他就沉默,然后等待她不耐烦地让他回房间待着。

失去说话的权利似乎是东亚青少年的通病。江颂想起何稷——那个孩子开朗自信,小小年纪说话就条理清晰,有那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品质。那无疑是家庭教育成功的体现。

他有一点羡慕。一点点。

假如他有何擎这样的家长,他也可以面对陌生人流利地自我介绍,去英国冬令营玩,轻松写二百字英文随笔,同父亲自然而平等地聊天,然后隔着屏幕得到一个温柔的手指吻,在柔软的木头小床上陷入甜香的梦境。

不会颠沛流离,不会被迫沉默,不会作贱自己去爬吴启华的床,也不会以性服务者的身份遇见何擎。他说不准有机会成为何稷的老师,与何擎在家长会后谈谈孩子的学习状态,而不是现在这样成日只想窝在何擎的居所里,像等待侍寝的后妃,除了讨人欢心什么都不会了。

其实何擎不是不想让他有正经的工作与体面的身份,是他自己觉得不配,所以不去争取。他不会有孩子,也想象不到自己老了是什么样,所以干脆利落地消耗着青春与美貌,即使他明白它们总有透支的一天,而那天来临时他会遭到百倍的反噬。

“你吃完就放池子里。”何擎起身收拾碗筷,“我看会儿文件。”

江颂点点头,在何擎进书房后默默开始洗碗——何擎当然说到做到,但他不觉得麻烦何擎是应该的。水流潺潺滑过油腻的指尖,口袋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,他手忙脚乱地拿干抹布一擦,拿出手机:“喂?”

“是妈妈。”

江颂把厨房的门带上,蹲了下来:“怎么突然打电话?”

“妈妈有一件事要你帮忙.......”那女声气息有些不稳,快哭了似的,“给我转账十万,快!”

“这是怎么了,突然要这么多钱?”江颂震惊又不解,“我记得你卡里还有三十几万存款,我的钱也在里面了啊。”

“可是我已经用光了啊,只剩二百三十多,再过几天饭都吃不起了!”母亲哽咽,“妈妈把你从小养大不容易,你得帮妈妈啊.......”

“你是怎么花掉的,为了什么?”江颂手脚冰凉,“妈,我们一家的钱都在那张卡里了,你全花了?”

“是我一个朋友,他——他做生意出了问题需要资金周转,要五十万,我和他凑了四十万,还差点.......”

江颂吸了口气,缓缓吐出来:“是不是那个被爸爸捅伤的叔叔。”

电话对面寂静片刻,随后便是厉声呵斥:“江颂,你问这么多是什么意思,不愿意帮妈了?”

“.......我没有。”

“你转账给我十万,快点,现在!”

江颂仰起脸,天花板上的灯顶光线柔和,仍叫他眼球干涩:“妈妈,你为什么觉得我一个大学生,能给得出十万。”

他爬了吴启华床的那天流了很多眼泪,只在电话亭给一个人打了电话——也不是母亲。因为他冷静下来想,还是别告诉她,以免妈妈痛苦难过,以他为耻辱。后来第一次陪老板,喝了半宿的酒,还要强撑着服侍,满嘴腥膻混着酒气,他吐完捏着手机靠在酒店浴缸边上发抖。

那一刻江颂无比怀念在妈妈身边的日子,想钻进毛毯里,窝在妈妈身边,听女人给他讲童话故事。他满脑子回放着模糊的记忆,一会儿是丑小鸭,一会儿是美人鱼。他没有再掉眼泪了,也没有因为受不了就打电话给母亲据实相告。

江颂以为那是最难的时候,他熬过来了。

可今日,母亲如此笃定他能拿出十万元.......

“妈妈。”他想组织一下语言,却发现事实如此狰狞残酷,没办法做任何文学化的修饰,“你是不是知道我出去,出去卖的事了。”

对面的哭声低了些,却歇斯底里了:“是啊,是啊!你都出去卖了也还收着我一个月一千块钱生活费,我不计较,你傍上大款也没带点东西补贴家里我也不计较——现在,现在!我向你开口——我求你了!你为人子女也这么冷酷,就这样袖手旁观?!”

“是我错了。”江颂缓缓扯起嘴角,声音极低,“我想到过死,也想到过拉人去死。都因为还有你,我觉得.......我不能这么自私——”

他的话被打断了。女人情绪激动:“你别跟我来这一套!你们校长可都告诉我了,你已经退学去卖了,卖给了大老板,赚了几十万!”

江颂说不出话了。多年以来的沉默的习惯像一根纤细坚韧的藤蔓缠上了他的声带,又束紧了他的喉咙,于是他满心的不解、不信、不平,说出口却偷工减料成了一句不孝不悌也有气无力的“我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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